我的鋼琴學生不少是小學生，他們最天真無邪的表現，告訴我們什麼？

學生C是小一學生，有一次我跟她做樂理練習，但是她總對自己寫的字不滿意，寫了一個"A"字，擦掉，再寫，有擦掉，如是重複了十多次，連紙也快要擦穿了。她告訴我，如果字寫得不好，老師就不會給她甲等。另一次上課，跟她做了作業，我們正要繼續彈琴，她指著自己的心告訴我，她不想改，但是心裡的那個人要她從新寫過，會罵她。後來跟她的媽媽聊這個問題，她媽媽說，自從她參加書法比賽後，就發生了這個問題。上一課，她有告訴我，她在書法比賽中拿了季軍，拿冠軍的同學同時贏了中英文的書法比賽。

學生W是油麻地一間名小學小五學生，父母是中學教師，W上課很不專注，總跟我鬧著玩，跟我說話。她說，她讀的是精英班，以前全部精英班的學生都能派上第一組別的中學，但是她們這一屆恐怕不能了，因為有三個全級排名在一百以後的同學派進了他們班。她帶著怪責的語氣說，因為他們成績不好，使他們班無法成為全級成績最好的班，袁老師還因此罵了他們一頓。她又嘲笑全級成績最差的班因為拿了“加油盾”而沾沾自喜。

讓我們認真的探究一下，是誰令C不斷和自己的內心發生矛盾？是誰設定了必須完美的標準？是她自己嗎？是現存的教育制度，從來不鼓勵小孩接受現實的自己，並不鼓勵接納，相反，父母及老師以“理想”、“將來”之名，通過獎賞和懲罰的方法，加強孩子內心必須符合某種要求及標準的潛意識。是誰令W如此鄙視和她具有差異或能力不足的人？當老師成為權威，孩子自然盲目附和。他們必須符合要求，以獲得老師的認同和讚賞。現存的教育制度，過分重視能力的差異，將孩子分門別類，使他與他人產生對立。

當他們的心理機制通過“教育”不停地加強，想像十年以後，當他們進入社會，C和W將成為什麼的人？C將會是和她的內在充滿矛盾的人，她不斷要求自己符合內化了的價值或標準，而不接納現實中的自己。她希望總是獲的甲等，希望成為什麼。如此，她會真正的快樂嗎？她的一生都將在獲得“認同”以及“安全感”中掙扎。W將會變得重視成功，在工作中，她會敵視能力不及的人，她會傷害那些不達標的人，她會追求權力。如果他們不能符合老師、社會的要求呢？一旦一直以來要求獎勵、認同的心理機制失落了，她們會變得沮喪、無力，她們可能會變得反社會，或者會用其他的方法來逃避：各式各樣的娛樂、消費、性等等。

我們明白現存的教育以及我們個人的局限所造成的恐怖嗎？教育者、老師、家長們不停的訴說，我們的社會充滿暴力、消費過度、壓榨、性的問題，但是，戰爭就是你和我所造成的。當那位“袁老師”因為學生常常拿到全級成績最好的班而自豪，因為學生不能達到標準而憤怒，她是否明白，她是在製造權威、滋長對立和恐怖？她是否明白，她的自豪和憤怒是她自身慾望的投射？如果老師們真正關心他的學生、愛他的學生，他不會以未來能否進入一級組別學校、能否成為成功的人、能否獲得某種技能、能否適應社會來看待學生。他會接受學生的實然，仔細觀察他的行為以及思想，他會小心不成為學生想要符合的標準，而讓他們成為自己。當教育者都陷入從工作中搾取金錢、成功感、地位、認同，當老師與父母都未能從種種的欲望與逃避中解脫出來，然而每天，他們說你們要道德、你們要愛、要寬恕、要節儉，這樣有用嗎？

我們是否能逼切地了解到，我們就是我們造成的社會？官員、警察、法律的權力關係；商人的壓榨；充滿問題的青少年；工作中想要向上爬、獲得地位的欲望。欲望、想要獲得安全感、要體面、要快樂的家庭、要理想，我們生活於無形的枷鎖中，接受權威、宗教、團體的制約，我們希望活在我們的框框和模式中，因為那讓我們感到安全。

今天的教育，從來沒有教導我們孩子去了解自己，了解他們的內在與外在如何接受權威、觀念、慾望和恐懼的制約，了解種種慾望行為如何成為個人逃避的方法，然而當他們成長，我們卻投訴他們缺乏主見、冷漠、對抗、陷於快樂主義中。作為教育者，又曾否認真了解自己，是否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陷入相同的制約中？孩子是否成為教師自我膨脹的犧牲品？所謂的教育改革，已經進行了無數多次了，但是，我們的社會變得更和諧嗎？個人變得更清明而快樂嗎？戰爭有停止嗎？我認為，其實當權者想要的並非真正的改革，所謂的改革只成為鞏固他自己的權力的手段而已，成為他自身慾望的投射罷了。今天世界所面對的危機，不是證明了我們現存教育的徹底失敗嗎？

真正的教育，應該擺脫任何權威、政府、制度的影響，我們需要培養是ㄧ個個完整的人而非擁有很多技能的機器，不是通過名、利、消費、性的慾望來逃避生活的動物，作為教育者或父母，如果還不能專注及充滿覺察的了解這些問題，而不先從他的內心進行改革，他期望他會教育出自由而充滿創造力的孩子，這不是一種妄想嗎？

現代人的萎縮

弗洛姆在《逃避自由》中稱，人因發現他是與自然、與他人分離的個體，他脫離了原始的約束與枷鎖，他擁有自己的思想與意識，他能夠自覺的做抉擇並創造自己的生活，這就是他的自由。自由雖然似乎是每個人所追求的，但自由同時帶來個人的無力感與不重要，在世界上失去任何的依賴性、失去可靠的力量，他變得無所適從，對於不知道如何適應世界感到深深的挫折。這種孤獨感使他逃避自由－－不由自主的套進新的枷鎖裡。他完全放棄他的自由，或者投進社會的權威與洪流中，如在宗教中完全放棄個人的意志與尊嚴，將個人的生命投向上帝；或者他希望通過金錢、地位來加強他的權力感。他通過如社會的團體、金錢、上帝、感情種種對於一個他者的依賴，或通過他者對他的依賴而獲得力量。他在焦慮與迷失中逃避他的自由，以笑聲、享樂，以他選擇此或彼的快感來忘掉他這種徹底的無力感與荒謬感，現代人就是這樣的萎縮，寧願逃避他生命中最尊貴的無力感、欠缺感孤獨感。

人擁有自由，但是他創造的意義原來都是一種對自由的逃避，那麼人如何能夠發現他逃避自由的心理機制，創造真正意義？真正的宗教是甚麼？真正的自由又在哪裡？只有不服從與任何東西，而只服從於自己，人才能獲得自己的人格，而這種意義也擁有其普遍性，人與人之間真正的關係、追求愛和正義。弗洛姆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，沒有觸及當中的形上意義－－每個人所擁有的自性，那個能夠擁抱世界、能夠實現永恆的意義與和諧的人格。

那天上吳明老師的課，講到現代人以人格萎縮為無憾，真的很感慨。佛家說人是有情眾生，因為有情，因此有欠缺，有苦，有苦才能證苦，能成覺者。儒家也說人生總有憾，“仲尼臨終不免嘆一口氣”，正因人有自由、有理想，對天下之物亦有要求，對於有覺者如人，則望其能成就其自由、成就其道德人格。對於有覺者而無情無覺，亦不求有情有覺者，於儒者終是大憾，但他對於人生之憾坦然承擔之，人總有未盡之義務，未完成的理想，對此也別無巧法，亦不求於宣傳、口號，最後亦只要求、相信於每個人對於其生命的自覺與震動，給予每個人生命最高的獨立與尊嚴。

本來人生這種欠缺與無力正可成就道德、成就理想、文化、成就人與人真正而恆久的關係的力量，我們不求實現它，更可惡是否定它。現代人就是把一切都看成商品，將教育的價值、工作的價值都看成是金錢，將宗教與哲學講成實用主義或計謀，連老師對學生、父母對子女都只懂討好。如那些傳教節目總是說那些受疾病煎熬、賭錢賭輸了窮途末路的人成了誰的門徒，這幾乎真讓宗教成了鎮痛貼了，這樣的宗教真貶低人的尊嚴與力量了，當然，好的基督教、好的佛教還是在那裡的；還有把哲學說成心靈雞湯式的、或成為甚麼人事管理方式。現代人所謂的無憾，就是放棄了其個人一切的理想與自由，逃避了自由，以笑聲與生存為最高指導，既然不求成為覺者，自亦無所憾了。現代人就是這樣看不起自己，萎縮得如此的渺小與無力。現在還有甚麼嚴肅的東西剩下呢?

28 March 2009